郑军:有“血性”爱玩的心外科医生

有一天,郑军大夫微信发来了一张图:A、B、AB、O,分别标识着红、蓝、红、黄的色块。他问:酷不?两个红色预警!

这是医院血库的查询提示,红色是指库存急缺,即除了保证抢救用血外,其他所有择期手术都要停下。那一天,A、AB两种血型都是红色预警,郑军大夫当天的手术全部停了。

郑军是北京安贞医院主动脉团队的核心医生之一,副主任医师,安贞医院心外一科副主任,独立带着一个医疗组,主攻各种主动脉疾病手术,以及做成人先心病、瓣膜病和冠心病手术。

他也是中国主动脉疾病领军人物孙立忠的第一个研究生,从1998年至今,是与中国主动脉疾病治疗共同成长起来的青年一代医生。

2009年,郑军跟随老师孙立忠,和黄连军、朱俊明、刘永民等5人一起从阜外医院来到安贞医院。以孙立忠为核心、4人为骨干的主动脉“兄弟连”,5年内,又在安贞医院把中国的主动脉学科带到了一个全新的高度。


大血管医生的血战

A型血红色预警,我马上自告奋勇说:“我来献点吧”。郑军很不屑地说:“把你血放光了也供不上。”继而又开始“凶残”计算:把你血放光了,可以做十个搭桥,或五个双瓣,再或胸腹主替换可以安排两台,还行。

这种“血性”实在是比较重口味,3年前,第一次进入这个团队采访,就差点被郑军医生“吓” 回去:

几年前的一台急诊主动脉夹层手术,助手开了胸,正在游离血管。主刀医生郑军刚刷了手进手术室,病人突然血压没了!一看脸紫了!医生们马上判断——主动脉破了!破口在心包里,大量出血凝结块把心脏挤压的动弹不了。幸好破在了心包里,还有得救。郑军大吼一声“给肝素!”,迅速建立动脉插管。要建立体外循环,恢复大脑和各脏器的供血——整个完整的应急操作必须在五分钟内完成,否则病人就救不回来了。

当事人回忆,郑军把心包一剪开,“血豆腐”瞬间像喷泉一样从心包腔里往外喷,像一枚突然点燃的礼花。“喷得满手术床、医生身上,到处都是血。三个吸引器疯狂的回收着出血”郑军回忆说,还好出血都憋在心包里,血没有浪费太多,给了肝素后,处理一下,收集的自体血还能再输回体内,保住了血就保住了命。

大血管手术过程中的此类惊险刺激层出不穷,所以,术前,备血,备足血!如此刺激而超强的手术强度都无法阻挡大血管医生救人的决心,能阻挡大血管医生的唯有——血荒。

有一次,他说:“外地的朋友又要送夹层病人过来,病区因为没有血,已经压了有十台了吧。按照现在供血的进度,这些病人有的会等不到手术机会。这病人家属说死也认啦,就要来北京。”面对血荒,医生也无奈。

还有一种,连血荒都挡不住——急诊。大血管医生,急诊多如麻。郑军曾发过一个微信朋友圈,一张植物大战僵尸的图:一边是各种植物浑身解数,一边是张牙舞爪的僵尸层出不穷。这位爱打游戏的大血管专家配的说明是:一天来十几个急诊夹层的感觉。

他说的“僵尸”正是让患者可能随时死亡的急性主动脉夹层,一旦发病,如果不及时治疗,每小时死亡率增加1%,2天内死亡率高达50%,一年内几乎全部死亡。

安贞医院急诊科与主动脉团队有绿色道,一旦来了急诊,医生们就得连夜赶来做手术。有一天,郑军半夜赶来做急诊,匆匆把车往院子里一停就冲了上去。等他通宵做完手术,待病人在ICU平稳后,上午他回到车上,侧面车窗上贴上了大大的“请勿停车”,直到现在都没撕干净。

几年前,郑军的微信签名是:努力减到100小时。我不解,他解释说:就是把每周工作减少到100小时呗。

这是医生的一道简单算数题,与“敬业”无关。


大血管医生的幸福

有一次,郑军兴奋拿出手机:给你看我今天做的手术。视频里是他正在游离坏掉的主动脉,他一边解释说:这根血管已经全程钙化严重得像鸡蛋壳一样,完全不能夹钳,一夹就碎,而且换上的那段人工血管如何缝在鸡蛋壳上,要缝结实不能漏血。

原来他刚出差回来,在当地做完另一台手术,院长又顺便把这个病人资料给他让看看还有没有机会。当时病人已经严重心衰,不做手术完全没有存活的希望,而做的话,郑军又从没做过。那主动脉连夹都不能夹,更别说还要缝了,一旦夹碎四处脱落形成栓塞非常危险。郑军盯着CT片想了足足半个小时,终于“脑洞”大开,关键是把体温降到深低温18度(正常的深低温是25度)让心脏停跳停循环,不夹钳阻断,直接打开主动脉进行操作。

这位年轻的外科医生满脸抑制不住的兴奋:“手术成功了,病人活了。降温时为了保护心脏,我的双手一直在冰水里泡着,还要不停挤压心脏,这种刺骨的疼你要不要感受一下?!

有一个问题,我几乎把安贞主动脉团队的医生都问了个遍:为什么选择了大血管专业。郑军团队一位在读的博士研究生开玩笑说:别提了,都是泪,电视剧看多了被洗脑,觉得当外科医生就得搞心外科,特牛,考研究生时报了心外科,有前辈特意叮嘱,说心外有四个方向,先心、大血管、瓣膜、冠脉,千万不要搞大血管,作死。但最后,阴差阳错,导师来了,一聊,大血管的……

采访中,我也问过郑军这个同样的问题,他说,临床选专业时,本来想搞心内,人家说你这么高的个子,搞心外吧,就选了心外科。“我全家都是医生,我好像除了当医生,也没想过别的。”他说。

1993年,他本科毕业后在河北一家医院心外科,被派往第四军医大学附属唐都医院心脏外科进修,刚刚23岁。有一天夜里,郑军突然被老师安排ICU值班,一个已经没有手术机会的女患者反复心脏停跳,他第一次亲自上手做CPR(心肺复苏),操作极不熟练,但脑子里只有一个目标:绝不能让这个病人死在自己手里。于是,整夜寸步不离地守在边上,几乎每小时就要做一次CPR,做了8次,不仅最终把病人活着交给了接班的医生,他也从此练出了做CPR的手感。

更重要的是,这8次CPR把他自己也从懵懂中激活。他决定考研,开始疯狂学习,从未在凌晨2点前睡觉。考上了协和医科大学阜外医院心外科,分别师从于孙立忠与吴清玉教授,获得博士学位。

20多年来,这位从最初连CPR都做不好的小医生,到现在独立带领一个医疗小组,从事心血管外科难度最大的主动脉手术。20年来,郑军参加各类心血管外科手术3000余例,独立完成2000余例。每年完成各类心外科手术超过400例,其中一半以上都是高危、复杂、重症和二次手术。

西方某个国家曾做过一个“谁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”的征文,最后,按照得票的多少,第一名是给自己的孩子洗完澡后怀抱婴儿的妈妈;第二名是给病人治好了病后目送那个病人远去的医生;第三名是,孩子在海滩上自己筑起一个沙堡,夕阳西下的时候,这个孩子看着自己筑起的沙堡时自得其乐的微笑;第四名是给自己的作品划上句号的作家。

也是在几年前,郑军半夜下了手术后连发几条微博:幸福是什么,就是12个小时的手术,一米长的切口,竟然止住了血完成了手术;幸福是什么,就是用掉了北京市最后一个血小板,弹尽粮绝,竟然出血好转了;幸福是什么,就是经历了12个小时的手术,患者活着;幸福是什么,就是12个小时的手术后,有同事给你准备好了冰啤酒和烤鸡翅。

这是医生最单纯的幸福,与“医德”无关。


大血管医生面对的生死

大血管专业贴着天然的“生死标签”,这个专业曾被形容为“苦战、夜战、血战、死战”,过程和结局常常是“披星戴月、血流成河、人财两空”。在我看来,每一位大血管医生生死观,都是一本厚厚的哲学。

3年前进入安贞主动脉团队的第一次采访中,郑军还说了一件事让他记忆犹新。

有一次,他值二线,急诊一线大夫汇报说来了一个夹层病人,是从北大来的,情况很不好,郑军就随一线大夫一起去了急诊。到了一看,病人整个人紫得像茄子,血压只有50多,强心药已经给得很大,病人光喊疼,意识已经模糊,郑军一看就知道夹层还正在发作。人之所以还活着,是因为主动脉的血出在心包里了,把心脏挤压得快动不了了,整个人因缺氧而全身发紫,而且夹层还在继续撕裂。手术来不及,郑军果断说:马上做心包穿刺,先把血引出来恢复了血液循环再说。然后取来穿刺针,连麻药都来不及给,碘伏一抹,在超声引导下,果断下针。这精准的一针,从不到1cm的空隙中一下子抽了50ML血,病人的身体颜色瞬间就变红了。最后一共抽了70ML血,心脏压力解除,血压恢复了,大脑和各脏器供血恢复,第一步算是救下来了,第二步是赶紧一边做各种术前检查定手术方案,一边通知手术室做好准备,彻底救下来。

几年过去了,直到现在回想起来,郑军还有些后怕,那关键的一针啊,考验的不是医生技术,而是心理承受力。当时不穿刺引流,病人撑不了几分钟了,而如果做了穿刺,心脏解除压力,血压恢复,正在撕裂的主动脉很可能在高压下瞬间大面积破裂而倾刻致死。总之这一针下去,对病人来说,救活的可能性并不大,而对医生来说,“要么看着他死,你心里偷偷内疚一辈子;要么豁出去,救人一命或是可能官司缠身。”郑军说。还好他和病人的运气都不错,手术很顺利,病人术后也连闯三个严重的并发症,好好地活了下来,半年后回大学教书了。

救一个是一个,大血管医生似乎总是在和主动脉撕裂的速度在赛跑,医生跑赢了,病人就活了;医生跑输了,病人就生机渺茫。

有一次,几个朋友聚会,席间郑军接到一个电话,他的下级大夫打来的,电话那边说着说着,郑军的神情凝重起来:“家属情绪怎么样?”然后简洁地交待一番:“好好安慰家属,回头我们好好总结病例。”放下电话,他告诉我:“手术时间都排好了,就等一项关键的术前检查结果,她还是没等到就破了。”随后,他的情绪明显低落了。

还有一个不到20岁的男孩,父亲带着来看病,手术很成功,但几天后出现了体外循环引起的严重栓塞并发症,双脚黑掉了,需要及时截肢来阻断坏死组织的毒素释放,否则任其发展,人无法存活。为了救这个男孩,郑军想尽了一切办法,极力想说服男孩的父亲同意截肢,但家属实在不理解:“我带孩子来做心脏手术的,手术做完了为什么却要截肢?”最终也没同意截肢。郑军和他的医生们努力了一个多月,每天奋战在高血钾、代谢性酸中毒、低蛋白血症、凝血机制崩溃之间,男孩仍没救回来……

“这个男孩让我印象极深,他本人的求生欲望很强烈,医生只能眼睁睁看着他的身体里毒素越来越多,却救不了他。”郑军说。

非生即死,做一名好的大血管外科医生,需要多强大的内心。郑军有两部最爱的电影,每年看一遍:《BRAVE HEART》提醒我别忘了自己;《东成西就》提醒我别太在乎自己,再惨还能惨过梁朝伟?

这是医生最真实的感受,与“救死扶伤”无关。


爱玩爱搞科研的酷医生

几年前有一次在办公室,郑军打开一个盒子,拿出一根人工血管对我说:“这是我们正在研制的新型材料,这个很好玩。”

当时,我是没理解为啥“好玩”,但后来在他们科的材料里,发现了很多关于人工血管的发明、改进和创新。“孙氏手术”所用的人工血管,是孙立忠教授在2003年和一位老工程师合作研发出来的,是通过在术中置入支架血管,利用支架人工血管的自我膨胀特性,封闭血管内膜口,使血管得以重建。

手术中的很多器械,小到一把剪子是以发明者名字命名,看来作为外科医生,能用上自己发明的术中材料,的确是“好玩”的。

天天耍刀的外科医生,对刀痴迷得惨不忍睹。去西藏,非要去寻访传说中的宝刀,那里有一位民间打刀艺人次旦旺加,是一位家族手工藏刀作坊的第四代传人,也是国家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传承人。在日喀则拉孜县的孜龙村还真让郑军给找到了,硬是“截胡”了一套已被人预订的藏刀,还顺便给次旦旺加老人的孙子看了病。他初步判断孩子是翼状胬肉,要他们抓紧时间去医院看一下,必要时及时做手术切除。回到北京很长一段时间,郑军还惦记着这个孩子,说要给他们写信提醒别耽误了看病……

科研能力一直是郑军在团队中的标志性能力,团队很多中国主动脉发展里程碑式的研究,他是强有力的执行者。团队完成的大大小小二三十项科研项目、几个国家和部级成果奖,多半由郑军主笔申请和落实完成的。他自2003 年始负责阜外医院血管外科中心科研工作,2009年始负责安贞医院大血管中心科研工作。

搞科研需要有一颗坚持的心,也需要有一颗好奇“好玩”的心。作为资深的摩托车爱好者,当医生没时间去拉风是很悲催的,要么是半夜下了手术,累了,推出“宝马”找个安全地方飚一会儿,再或就只能是在梦里了,有一天,他在微博上吐槽:昨晚梦见自己骑摩托飙车,风呜呜的那叫一个爽! 很长时间没有体会自由飞驰得感觉啦。早晨起来感冒了,发现窗户没关好。

此人还是个骨灰级的“电影控”,10年前收集了几千张DVD,从D5逐步升级到D9。“每天最大的快乐就是抽空看碟,忘记了世间所有的烦恼。谁知道,技术发展真特么快,又开始不断地升级清晰度和硬盘容量。”郑军说。

别的医生搬“家”的家伙什,无非就是一些书啊奖杯啊,而郑军除了书和奖杯,还有组织标本。整个团队这么多年除了一台台手术救的一个一个人,还要为整个学科留下这个最珍贵的财富。

郑军还是科里的“IT专家”,帮同事攒过无数的电脑,他曾开玩笑说,当年如果混中关村,一定比现在当医生挣钱多了。这一长项,在科研方面也派上用场。郑军在科里负责设计并组织建设了组织标本库、影像资料库和病例数据库。这几个库的重要性,用孙立忠的话来说:“这事做不好,恐怕历史会谴责我们的失职。”

郑军的医生生涯是与中国主动脉疾病的诊治水平共同成长起来的。“那时候我是孙主任唯一的学生,一年只能做一百多例,到现在一年能做一千多例。一共只做几百例时,你说什么话别人都听不进去,国外发的文章也很少,那时候想的就是我们说的话,老外能听得见。如今,那时候的梦想变成了现实。”他说。


医生档案

郑军

副主任医师

北京安贞医院心血管外科副主任

北京医师协会心血管外科分常务理事

擅长治疗

冠心病、成人先心病、瓣膜病、周围血管和主动脉疾病的外科治疗

兵器谱认证

主动脉疾病

简介

2003.7 获得阜外心血管病医院心血管外科博士学位,分别师从于孙立忠与吴清玉教授。2003.11至2007.7在阜外医院博士后工作站和血管外科中心工作。

从事心外科专业工作20余年,2009 年初自阜外医院调动至安贞医院工作。大血管中心医疗组长之一。2013年被任命为安贞医院心外科一区副主任。

参加各类心血管外科手术3000余例,独立完成2000余例。每年完成各类心外科手术超过400例,其中协助外院完成近100例。

能够完成各类常规冠心病、先心病、瓣膜病、周围血管和主动脉手术,其中高危、复杂、重症和二次手术超过半数,如“主动脉弓替换+二尖瓣手术+冠脉搭桥”“主动脉夹层根部手术后再次主动脉弓部替换”“急性主动脉夹层心包填塞/破裂后抢救性手术”“主动脉瓣术后合并主动脉夹层后的根部替换/二尖瓣替换”等等。

国内外共发表论文30余篇,其中SCI文章4篇。授权发明专利5 项,第一发明人3项,第二发明人1项,第三发明人1项。主持和参加了10余项临床或基础研究项目,参加获得了包括国家科技进步奖二等奖等10余项科研成果奖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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